每日的傍晚，我都去攀登那个荒凉凄清的崖坡，顺着大约是六七十年代修建的水电站水管两侧的石级，一步步缓缓地走到顶峰，去瞻仰那棵龙钟苍老的枯树桩，以求得到片刻遐想的快慰，使自己不至于每日漫无目标，玩日愒岁地虚度光阴。
秋日的傍晚，落日恍若一幅秋景图上鲜红的印章，晴空排云去的仙鹤，捎带着诗情飞翔到日薄西山的地方；枯桩两旁的果树，正享受着卸去重担的轻松，苍枯的篱笆昭示着一种田园风情。
这是一棵饱经沧桑的树桩。虬劲盘曲的树根紧紧抱住崖上稀薄的沙土，自下而上述说着生存的艰难；身躯从底部斜扭上来，嶙峋的树皮是他的外衣；再略向上呈弯曲状，让人想起佝偻着身子的老人。伤疤的圆孔漾出黄色的被蝗虫咬过的木屑，抬起头，在树桩的圆面上年轮一圈圈，镌刻着时光的轨迹。
就在这平凡的景色中猛然出现了一道"柳暗花明"式的点缀：一个稚嫩的枝条从枯桩的身上斜逸而出，在风中自得地摇摆，卖弄自在的逍遥……看着这龙钟的树桩，看着这稚嫩的枝条，须臾间，刚才那萦绕脑际的对时光的感慨和对绮丽枝条的羡爱都烟消云散。滚涌的心海翻出几思悲哀的浪花。心灵的图版上这样一幅沉重的值得深思的图象：一个垂暮之年衰败的树桩身上依附着年少无知的孩童般的柔枝……
枯桩的暮年也许想把全身力量都给那稚嫩的枝条，渴望他日后的成材；抑或是那稚嫩的枝条自己沉溺在舒恬的滋润中，腹有雄心壮志以求参天的风光。
秋风瑟瑟，心绪纷飞，眼前的风景更凄凉，更萧条了，我的心也感慨，醒悟，片刻间成熟了几份！
没有"枯木逢春犹再发"那种重获的勃勃生机，没有文人雅士玩弄病梅的那种以欹为美的情趣，没有米洛的阿芙罗帝德那种典雅魅力的残缺美，也没有八大山人那种残荷枯梗、怪石的荒诞奇崛之孤傲美的底蕴，有的只是面对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百般溺爱娇宠着一个孩子那样的无奈、那样的悲哀、那样的让人警醒。
枯桩的附近，几棵随意生长的幼树挺拔地站立着，像坚强的顶天立地的男儿表白一种对世间万物无所依附的自立品格。这时我想起了新建筑运动的发起者、包豪斯的创办者格罗佩斯说过：现代建筑不是老树长出的新枝，而是从新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幼株。作为现代建筑是这样，作为一个现代人就没有这种意识吗？
群雁高鸣，蓦然间，内心尘封的琴弦猛然间被拨弹，震惊、醒悟，醍醐灌顶般涤荡着我那依赖心很强的魂灵，我的脑海里映现出一首郑板桥的赠子诗：
淌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业自己干/*天*天*祖宗/不算是好汉
据说，板桥临死时在床上奄奄一息，让守在身边的小儿子去烙一张油饼给他吃。小儿子不怕烟熏火燎，拙笨地烙出了一张拙劣地饼，带着满脸炭灰和熏出的泪痕拿到父亲身边时，父亲已去，身旁是墨迹未干的《赠子诗》。在这里也有"枯树"，也有稚嫩的"枝条"，可他们演绎的是另一种情愫。
父母对我们是充满期望的，但我们不能总是蜷缩在父母的羽翼下，应该蜕去束缚自己的逼仄和依赖心，去洒脱地翱翔在自己的天空。同样，对任何人我们都不能有依附赖*的心理。这让想起许许多多独立自强的人：不食嗟来之食的齐国人让我肃然起敬，还有战国时十二岁出使赵国的甘罗，写下"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的毛泽东，11岁东渡日本留学的周恩来……也让我想起眼前枯桩枝条般的组合--陈希同与陈小同式的人物，等枯老朽败的"老桩"败坏朽烂之时，风中的"枝条"也无处浪漫逍遥扬眉吐气了！
个体的生命如此，一个群体的组合不也如此吗？如象19世纪60至90年代的洋务运动一样将西方现代科技嫁接在封建肢体上，谈何民族的振兴、国家的昌盛。不但得不到参天的茁壮，反而连小草的冬枯春荣的生机也没有，那会满眼尽是悲哀的景象，永不会有葳蕤繁茂，永不会有欣欣向荣……
就这样脑的荧屏里放映着一组组的"枯桩和枝条"的生命……一阵秋风又吹来，眼前还是那崖坡上的枯桩，还有他身上斜逸的枝条。那成不了栋梁之才的是一种生命的点缀抑或陪衬吗？我没有龚自珍老的闲暇时光，为病梅设一个馆，我想这眼前的病树，足以给我的一生敲响警钟。
巴金说过，财富并不"长宜子孙"，倘使不能给儿女一个生活技能，不向他们指示一条生活道路，"家"这个圈子只能摧毁年轻心灵的发育成长，倘使不同时睁开眼睛去看广大世界，财富只能毁灭崇高的理想和善良的气质……
枯桩你听懂了吗？
